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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上花开

百花谷

如果可以,让我们的一生,都停驻在春天

往事

书送到的时候,我正坐在茶几前发呆。冬天的下午,如果没有阳光,天气就格外的阴沉,好像要过年的样子——只是一切还没有准备好。快递公司的物流员穿着厚厚的棉袄,递过来的大塑料袋夹裹着屋外的寒风。小月帮我在当当网上买了几本书,其中有一本,就是《火车》。一部关于往事的书。一部看过之后,在很多人的心里掀起风雪的书。
 
要从哪里说起呢?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也是同样的天气,在出租屋露出海绵的旧沙发上,刚从外面回来的姑娘,突然情绪几近崩溃。我安抚她坐下,去厨房盛了一碗刚炖好的鳗鱼汤,让她暖暖身子。
她说,我嫁不出去了。我几乎是慷慨陈辞般的,跟她说:“不会的,上帝有他自己的安排,只是缘分未到。只要不放弃希望,希望就不会放弃你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下个月,你的Mr.Right就会出现,要坚持啊!”听着多么像教科书里的空话啊,但是说出来,心里却是无比的确定。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究竟是哪里来的笃定,哪里来的信心。看姑娘的眼神,她是信了。而那一年,我28,姑娘已经整整32,都是不再轻易相信什么的年纪,何况是这样的话。
但是,半个月后,Y突然意外出现。姑娘爱上了仗义豪爽的他,并勇敢示爱。五个月后,姑娘结婚,请我去当伴娘。她从此叫我预言家。
 
我穿着粉衫黑裙,标准的伴娘装,在早春的夕阳里坐车去了姑娘位于一座小城市一条小巷子里的娘家。她将在那里度过做姑娘的最后一个晚上,从此成为别人的妻。父亲神色严肃,母亲忙里忙外,家里堆满了喜事用品,只是,所有的喜庆背后,却好像总是有一丝仓惶。这个晚了十年出嫁的女儿,给喜庆蒙上了时间的灰尘。
帮姑娘整理好东西,看着她敷好面膜,到终于能够熄灯闭眼的时候,我已经完全睡不着了。逝去的岁月在黑暗里一幕幕无声的闪过。想起我们一起出去租房子,一起在冬天的晚上炖汤,一起度过的很多日子。我们很少有精神的交流,然而有时候,能够陪伴你度过冬天的人,本身就已经是温暖。哪里来的那么多高山流水,哪里来的那么多一见如故。
 
姑娘从不读书,几乎不听音乐。高中毕业,混到一张电大的专科文凭之后,开始了她的职业生涯。流连于一些小公司,工作都没有长久过,因为没有任何实际的技能,工资也从来没有超过1500元。有时候是她无法忍受公司,有时候是公司无法忍受她。在这个名牌遍地,房价过万的城市里,她生活的很压抑。
我们认识之后,她所有的奢侈消费,我都是见证过的,包括一台分期付款的笔记本电脑,一张美容卡,一套在百盛买的从没有机会穿出去过的G2000职业套装,一套来自淘宝网的LANCOME化妆品,也包括一套古今的内衣。月初招商银行的信用卡帐单寄到的时候,她总是有几天节俭的决心,过后又故态复萌。和恐慌的等着每月的帐单到来一样,她无比恐慌的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,坐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,也越来越在意别人对于她的年龄的评论。偶尔有人说她看起来小,那么这个人和这句话,就一定会被转述五次以上。起先我没有在意,但是后来,我在我的好几个朋友身上,都发现了同样的情形。每次见面,大家永远不变的一个话题是:又被某某初次谋面的人说自己比实际年龄小了。时间有条不紊的向前走,我们却都在拼命的往后撕扯,于是再优雅的人,也有了几分仓惶。
第无数次相亲失败之后,姑娘终于决定自己买房子。我尝试着告诉她这不太现实,她却近乎粗暴的说:贷款就是了,到时候你们再借我点儿。就这样,她向一个小开发商交了2000元定金,然而就在签合同之前,Y突然出现。命运出现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,那套海市蜃楼一样不现实的房子和那2000元定金,被她转让给从前的一个同事,后来常常为那房子的事情苦恼。幸而同事结婚了,家里小有积蓄,所以只是抱怨。《火车》里看到新城乔子一家因为父亲的房贷逃亡的时候,我突然想,幸亏姑娘面带福相,否则这套房子,大概就是她的地狱讯号。
 
我和Y只有过一次交流。那是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,他第一次去我们家。和姑娘一起住了不短的时间,我或多或少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家长,觉得有义务正式请她的男朋友吃饭。餐桌上,那男子说: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”。我正在吃土豆丝,顺口说:“举杯消愁愁更愁”。抬头,却见姑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。她迟迟疑疑的问:什么是杜康。Y笑着给姑娘夹菜,拍了拍她的手。夕阳斜斜的照进来,在餐桌一角留下一抹温柔的余光。
他们婚后我去做过一次客,Y在厨房里做饭,姑娘和我坐在沙发上聊天。阳光暖暖的晒进来,我竟然在他们舒适的大沙发上睡着了。姑娘比从前胖了一些,整个人逐渐饱满起来。Y遇到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,成功由白领转型为金领,家里的房贷,预计明年可以还清。电视里在演一个冗长沉闷的肥皂剧,我因为女主人公的一声尖叫而醒了过来,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揉揉眼睛,沧海桑田。
 
给姑娘作伴娘,是我唯一的一次。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城市里,我至少应该做四次伴娘,我最早的朋友,我中学时最好的朋友,我刚开始工作时最好的朋友,我在青岛最好的朋友,她们都和我相知甚深,她们都结婚了,我也都错过了。我最早的朋友说:我已经找了同事当伴娘,你太漂亮了,不适合我。那句话到现在回想起来,依然如鲠在喉。所以,早春的雨天,帮姑娘穿好婚纱,把她送上婚车的时候,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近乎落泪的感觉。婚礼进行到一半,我陪新娘去换衣服,帮她盘好头发,然后把三枝玫瑰,戴在她的头发上。那一刻,我们都没有说话。因为都是内向的人,不可能多说一个字。
回来的路上一直在下雨。雨点在我樱花色的真丝衬衫上迅速的氤氲成一片水渍,又沿着黑色的绸裙滚落下来。正是早春四月的时节,然而因为风雨太疾,这一季的樱花,已经开始凋谢了。
 
这就是回忆。回忆不论愉快伤心,因为相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时间,总是会有淡淡的感伤。就像我在姑娘出嫁的前夜,在忙碌的灯光下,所感受的那种悲凉。那种交织着幸福的悲凉。彰子说:我只是想生活的更幸福。我们都想生活的幸福。然而,幸福究竟是什么?它一定会降临吗?一年后的冬天,坐在当初安慰姑娘的地方,看着窗外的阴天,曾经无比笃定的我,突然找不到答案。
我常常想起那个洒满阳光的客厅,那张舒适的沙发,和姑娘弯腰在阳台上浇花的样子。我曾经没头没脑的预言了她的幸福,而当我自己坐在同样的地方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从前在这里,有过幸福的预言,也有过悲凉的往事,而今却只有越来越冷的风,正试图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,让这个季节,冷酷一些,再冷酷一些。
 
书读完是在另一个下午,另一座城市。在一座空荡荡的办公大楼,从落地窗望出去,夕阳漫过远方的荒滩,大片的芦苇,也漫过一条汹涌的大河,漫过我沿河而下的十年。十年一轮回,路已经到了尽头。望着远方的天际,这个结尾无数次在心里回荡。
我要问你什么根本不是问题。其实我见你,是想听你说自己的故事。
你之前没有告诉过其他人的故事。你一个人承担的往事,你逃亡的岁月,你销声匿迹的岁月,你一点一点累积的人生故事。

知道的人都沉默

一、

一个患了肌肉萎缩的女人问医生:都说良药苦口,我的药怎么一点儿也不苦啊,你能给我换苦点的药吗?

医生是年高望重的老人,并不喜欢多做解释,沉思片刻,说:等你觉得药苦的咽不下去的时候,就说明病好了。

Y、妈妈,和我,都笑了。短暂的笑声之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阳光上从窗外撒进来,地板上有一些药渣。 

二、

M在席间高谈阔论,插科打诨,眉飞色舞,S却只是懒懒坐着,偶尔微笑,并不起劲的样子。聚会结束,那些和M聊的火热的男孩,纷纷要求送S回家。冬夜的九点,M站在酒店门口的华灯下,无所适从。我心里不忍,过去说,我们一起走吧。 

M是个有点小秀丽的女孩,很活泼健谈,工作和生活里最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讨人喜欢。而S呢?走在香港中路那些商场门前,经常有人过来想拉她去做模特。她年轻,才22岁,脸上不时还会冒出几颗痘痘,正是我刚来青岛的年龄。家境优越,人又长得漂亮,更难得的是性情爽朗朴实,无忧无虑。这样的女孩子,基本上使你连嫉妒的心都懒得生的,所以M的脸上,夜色里看上去只有失落。 

有个朋友跟我半开玩笑的说,你成天和S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混到一起,前途更加渺茫了。我也笑了。 

三、

很奇怪的,最近突然收到两条短信,内容都是:你还在生气吗?其中一个,竟然是两年前的事。删了,都没有回。

因为,在我的字典里,基本已经没了生气这个词。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不可原谅的错误,只有不可挽回的失去。不相干的人,时间过去就什么都过去,那些真正相干的人,即使让你伤心,让你失望,也还不是生气。

生气只是,我问你,我的头像酷不酷,你说一点也不。于是我就会打一个生气的表情过去。那才是生气。 

而现在,你问我是不是生气,我只有沉默。并且,让这沉默,消失在更大的沉默里。

风满楼

古龙小说里,我最喜欢的人物是花满楼。他是那样的男子:所有的溢美之词放在他的身上,都不显得夸张。他宁静淡然的笑容,彷佛有着调和世界的魔力,能够把各种突兀的色彩,调和的柔和起来。因为喜欢,刚开始上网那几年,我的网名一直都是花满楼,或者这几个字的加减变异,诸如吹雪花漫楼,或者晓风花满楼,是少女的风花雪月。总有近十年不再读古龙了吧,但是那种喜欢,却一直还在。那是内心深处,对于美好的向往。 

而昨天的夜晚,完全可以用风满楼来形容。住的房子在一座小楼的最北侧,楼下是一大片草坪,草坪上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梧桐树。不是林荫道上的那种法国梧桐,而是会开紫色的桐花,在春天的时候。时节已近寒冬,它的叶子却还没来得及发黄,在四周已然一片萧瑟,天色也已变得苍黄的时候,这棵绿叶婆娑的梧桐树,显得分外孤独。是它在徒然的,抗拒着秋的来临,还是,它已经被它的季节,远远的落在了身后?

因为睡不着,一直听着窗外的风声,而那风声,偏偏也像是较上了劲,生生的,吹了一夜。半夜的时候,风似乎更大了,不再是先前的呼啸,而转为闷响,特别像清晨那种垃圾车的声音。这样的声音,放在生机盎然的早晨只能让人厌烦,而在这样寂静的夜里,听起来却只有说不出的怅惘。想起《美国往事》里,人生的电影落幕之后所出现的那辆垃圾车,和它上面的数字——35。多少往事,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无垠的夜色中。

是内利·萨克斯的诗: 

多少海洋消失在沙中
多少沙子在石头中苦苦祈祷
多少时间在贝壳
歌唱的角里哭泣掉
多少鱼群珍珠般的眼睛里
放弃了生命
多少清晨的珊瑚里的号角
多少水晶中星星的影子
多少笑的种子在鸥鸟的喉间
多少思乡的游丝在夜间群星的轨道穿梭
多少肥沃的土壤
为了这个字的根:
你——
在一切砰然作响的
秘密的帷幕之后
你——

 “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?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?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?”双目失明的花满楼,在眼看着石秀云死在他怀里,眼看着上官飞燕黯然离去后,“忽然觉得人生并不是永远都像他想像的那么美好,生命中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哀。” 

而楼下的这棵梧桐树,在一夜的狂风里,也终将绿叶落尽,走到季节的尽头了吧。早晨拉开窗帘,却意外的看到,那一片片的绿叶,竟然还固执的挂在枝头。窗外的北风,依然强劲。这样的时刻,不能不想起基督山伯爵的那句话:孩子,人生就是希望和等待。让我们就这样满怀希望的等下去吧,等凝结的冰河解冻,等逝去的春天重来,等生命的绿叶舒展,等紫色的桐花盛开。

最黯然的梦

词里说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,最黯然的梦,是梦里都知道自己在做梦,最后黯然神伤的醒来了。

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有形式感的梦:同样的主题,同样的场景,同样的情节,却把不同的两个结果,分别梦了一遍。 

第一个梦,是在秋天的林荫道上,满街金黄的落叶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撒下来。喜欢的那个人,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心意,于是满心欢喜的朝他走去,高兴的放佛心要炸开来。一路踏着细碎的步子,满心溢出的喜悦,一点点的撒在脚印里。就这样走到了他的面前,他伸开了双臂,放佛准备着一个热情的拥抱。因为实在是太快乐,梦就这样醒来了,人却没有醒来。

接着是第二个梦:他伸开的双臂,不是拥抱,而是拒绝。梦里就这样被远远推开,伤心的从来时的路上走回去。落叶不再金黄,阳光也不再明亮,世界突然改变了颜色,一切都灰暗起来。季节也不再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,而是海滨城市初冬时节才有的那种粘腻潮湿。因为实在太难过,这次,终于完全的醒过来了。整个人就像从火焰山一下子被扔到了北冰洋,梦里那点快乐的余温,却还在。

那场景,那人,那种狂喜,那种伤心,大概都是少年时才能有的吧。 

这个梦,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事实上,从那个“挣小钱的孩子”所遭受的打击,也使我开始认真的思考,是否每个人都有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权利。这意愿包括: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,嫁(娶)自己喜欢的人。 

我很快就要三十岁了,却还在做梦。而现实早已告诉我,在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,是最为明智的选择。选择一个对自己有点好感,自己也不反感他的人,像搭积木一样的把那点好感搭成婚姻,然后过几十年若有所失的生活。大多数的人,都是这么过的。作为普通人,置身于大多数,才是最安全的。 

只是……梦,真的就这样醒过来了吗?

相映

       小学课文,我记得最深刻的是寒号鸟。最直接体现就是每年冬天开始降温的时候,那两句著名的哀嚎就会被我重复几次:寒风冻死我,明天就垒窝。唠叨的多了,周围的人也就见怪不怪,今年初雪的早晨,站在一起等车的同事就说:其实你挺扛冻的嘛,这都好几年了,不也没事吗?我只好讪讪的笑几声,同时深刻的认识到,在一个地方混久了,就有挪窝的必要。
      小学课文里被我记住的,当然也不止寒号鸟这一个悲情人物,还有一只小苍蝇。二十年过去,那只小苍蝇渐渐被定格到这样的画面里:好像是亿万年前吧,在一片寂静的森林里,夏日午后的阳光十分灿烂,一只小苍蝇停留在一棵松树上。就在它歇息的时候,有一滴松油落了下来,正好把它裹在里面。大概也没有怎么挣扎吧,这只包裹在松油里的小苍蝇就化身永恒,亿万年之后,成了一滴琥珀。静谧的午后,夏日的阳光,幽深的森林,宇宙的浩淼,人类的孤独,这些词语,总是让我想起那只变成了琥珀的小苍蝇,和它那点轻微的的挣扎。
      另外还有一个人,是一个叫做王冕的少年。雨后初晴,山坡上青翠欲滴,这个穿布衣的少年,在黄昏的山坡上作画,画的是雨后的荷花。明朗的天空挂着绚丽的彩虹,和少年笔下的荷花相映成辉。
      这些记忆准确吗?多半已经不了。但是我从来没有动过去翻翻那些课本的念头,尽管我知道它们一定还在家里哪个布满灰尘的角落,静静的呆着,守护着我早已远去的童年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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